第(1/3)页 黎明前最黑的那刻,地火池边风声如刀。 岩浆在深坑底部翻涌奔突,赤红光焰舔舐着嶙峋石壁,将每一张脸都映得猩红如血。 热浪扑面而来,带着硫磺与焦土的气息,灼得人眼干喉紧。 云知夏立于池畔青石之上,素麻袍角被热风掀起,猎猎作响,却纹丝不乱。 她未看火,未看人,只低头望着掌中那只金丝楠匣——匣身沉如铁铸,九道暗纹锁扣盘绕如龙,每一道都嵌着太医令亲封的朱砂印泥,早已干裂发白,却仍透出不容亵渎的威严。 这是程砚秋半生跪拜的圣物,是药王谷三百年来唯一能打开“正统盟”秘藏的钥匙。 她指尖一旋,银针自袖中滑落,精准刺入匣底第三枚铜钉凹槽;再一压,轻叩两下——咔、咔。 锁簧弹开第一重。 接着是第二重、第三重……九声轻响,如九记钟鸣,敲在每个人心上。 匣盖掀开。 没有惊雷,没有异光,只有纸页陈腐的微尘,在火光中浮游升腾。 云知夏抽出第一册,蓝布封面,墨题《妇婴正论》。 她随手翻开一页,指尖点在“经血污秽,触之则胎气溃散”一行上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岩浆沸腾的轰鸣:“此论刊行一百四十七年。据我查证,单靖州一地,因产前禁洗、避血焚衣致产妇高热亡者,共一千二百三十六人。” 她抽第二册,《外科精要》,纸页泛黄脆硬,图谱上赫然画着一把锯齿粗钝的“截骨刀”,旁注:“断肢不可续,接则必腐,腐则必死。”她指尖划过那幅拙劣插图,唇角微掀:“此书颁行八十九年。我昨夜清点药王谷后山乱葬岗——七百二十一具残肢未清创之尸,皆因惧‘截则必死’而延误救治。” 第三册《五脏图考》,肺叶绘作倒悬葫芦,支气管画成藤蔓缠绕。 她合上书,指腹擦过封皮上“钦定”二字,嗓音陡然冷如淬冰:“连肺为何物都画错了,还敢称‘正统’?” 风骤停。 池边近百弟子,有人攥紧衣袖,有人指甲掐进掌心,更多人只是怔怔望着那几本被随意抛在石上的旧籍,仿佛第一次看清自己背了十年、二十年、三十年的字,原来不是经文,是枷锁。 梦醒者突然冲上前,双膝砸地,捧起一册手抄本——《实诊七日录》,纸页边缘焦黑卷曲,是他昨夜呕着血、用断指蘸灰写就的初稿。 他抬头,眼眶通红,声音嘶哑如裂帛:“师父……我能烧它吗?” 云知夏看着他颤抖的指尖,看着他腕上尚未结痂的烫伤,看着他瞳孔深处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。 她颔首。 梦醒者霍然起身,将书高举过顶,纵身跃至池边火舌最烈处,松手—— 烈焰冲天而起,赤金火浪裹着纸灰腾空翻卷,像一场无声的加冕。 他转身,面向众人,胸膛剧烈起伏,一字一句,砸在滚烫的岩石上:“我们背的不是真理……是枷锁!” 话音未落,两名弟子猛地扯下额上朱砂符纸,狠狠摔在地上,伏身痛哭。 不是哭委屈,是哭醒。 池畔阴影里,程砚秋一直站着。 玄色鹤氅在热风中纹丝不动,左手却死死攥着一枚铜牌——药匙令,谷主信物,也是他半生执念的凭据。 他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,仿佛那不是一块铜,而是他尚在跳动的心。 老学正缓步而来。 他未着官服,只穿素灰直裰,腰间悬一枚旧木牌,刻着“讲习”二字。 第(1/3)页